新葡京官网   >  资讯动态   >  学问交流

观点争鸣丨城市更新的思想与观念

学问交流
2018-01-10

毫无疑问,在当下这样一个几乎所有的中国城市都在经历着沧海桑田般剧变的时候,有这样一些问题一定会在每一个严肃思考城市发展问题的人们心中萦绕:城市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生活的演进,城市自然也应当相应地进化,但是大家究竟应当如何使城市更好地进化,从而更好地发挥其功能,实现其价值呢?

随着近几十年来社会经济的发展,城市化进程高速推进,大家的许多城市在城市新区不断扩展建设的同时,“旧城改造”亦日益成为一个刻不容缓的课题。关于旧城改造与更新的话题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和热议,这当然是好事,它应当使大家对于城市问题的探究更加深入和广泛。然而实际的情况又似乎并非如此。当前人们对此问题的许多讨论似乎常常难于触及应有的深度。而较之理论探索之不足,实践中的问题显得更为突出。实际上,这与人们看待和思考这一问题的角度有关。

在城市和建筑领域,大家习惯的形式主义思维方式可谓影响深远,无所不在。在当前旧城改造热潮中普遍暴露出的许多问题,尽管表现的形式各种各样,但究其根本,显然大都涉及城市改造更新的目标和价值取向,就是过于强调改造更新的景观目的和形式意义,而对于城市空间和功能的整体改进普遍关注不够;大多较为关心单体建筑的形式、风格、色彩等等,却漠视城市尺度的规划和设计。然而实际上,仅从城市规划和建筑学专业最基本的常识着眼,城市改造更新的目标和意义皆远不止于城市景观、形象的改善与提升,同样重要,或者说更加重要的,是它应当指向城市功能的调整与完善。而且,不论是对于功能的完善还是对于形象的提升,城市的整体都比建筑的个体远为重要。但遗憾的是,这个基本常识却往往被人们遗忘。

如果大家对人类在城市聚居的历史稍加回顾和考量,便不难领会城市的本质,及其与大家生活的密切关系。

不论城市的形式和内容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它们为人的生活服务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城市中林林种种的建筑就是容纳和承载各种各样人类生活和活动的“容器”。那么,建筑用以容纳这些人类活动的,显然就是它们各种各样的“空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大家说建筑的本质是空间。而且,这个空间绝不是抽象、孤立的,而是与人们实实在在的生活需要和活动方式密切相关的。大家设计城市和建筑,表面上关注的是由各种建筑材料和结构所构成的建筑实体和界面,然而设计的真正目标却显然不是这些建筑实体,而是由这些实体围合形成的承载人们各种活动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建筑设计的问题,最终都应当归结于或上升为城市设计的问题,尤其是与人们的公共活动密切关联的公共建筑和空间,它们对整个城市的形态、交通、基础设施和区域结构往往产生深远的影响。因此,不能只用狭义的“建筑学”自身规律来探讨和解决。其复杂性和层次性只有在城市设计的层面上去认识才可能获得正确的理解和评价。所以,大家在进行城市、建筑的改造与更新时,关注的目标显然就不应当仅仅是建筑的形式,而应当是这些建筑所要服务的人们的生活和活动,是承载这些生活和活动的空间。

对城市进行改造与更新,并不是一种新的理念,更不是一项新的任务。因为城市就如一种有机体,就整体而言,它们总会经历从初建到发展、成熟,再到衰落从而需要改造和更新的历程。对于不同的城市而言,这一历程或快或慢或短或长,当然与其城市建设的背景、成长的条件以及影响其发展的种种因素有着极其杂的关系。而从组成城市的细胞或个体—— 如建筑、邻里、街道、社区等等——来看,显然也同样要经历一种类似的生长、变化过程。城市整体和个体的关系就如同有机整体与细胞的关系一样。因此我始终以为,改造与更新是城市建设和发展中一项基本和常态化的工作,它甚至比城市的初建——包括扩建——更加接近“城市建设”的基本含义和核心内容。换句话说,如果大家放眼整个人类的城市建设和发展,便容易理解,城市的初建(包括扩城)虽然也是一个极为漫长并至今尚未完成的事业,但毕竟比之其后必然要不断进行的改造和更新,它只是一个起点。与初建相比,改造和更新乃是城市建设更加主要和常态的工作。强调这样的区别,并非为了分辨二者孰重孰轻,而是为了厘清城市改造更新的思想与观念。

人们所说的“旧城改造”,通常就是指旧城区的再开发,是对旧城区中已不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的物质环境部分进行改造,使其功能得到改善和提高。由于当前我国正处在工业化、城镇化的快速发展时期,建设用地粗放利用、闲置浪费现象较为普遍,为了集约用地,国家在旧城改造中加强了土地的宏观调控。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这种旧城改造,其着力的重点和出发点主要在于城市土地利用以及建筑、空间等物质和经济层面的问题,改造的方式主要是以新的替换旧的,而对于改造的社会目标和人文价值取向并未予以充分的关注。而另一种与之相对的思考和处理城市发展问题的策略和角度,则是城市的“有机更新”。

对于城市有机更新,较早提出这一思想理论的吴良镛先生有一个经典说明:城市是一个有生命的机体,需要新陈代谢。但是,这种代谢应当像细胞更新一样,是一种“有机”的更新,而不是生硬的替换。

长期以来,因为对于城市作为一种“生命有机体”的认识不足,更由于对城市发展问题的看法太过短视,致使大家的许多旧城改造实际上都采取了简单化的大拆大建的做法。人们常常把“旧城区”看作是城市的“包袱”和“毒瘤”,而旧城改造就是要清除这些“毒瘤”;再加上强大的商业利益的驱动,在旧城改造中采取不分良莠、大肆拆迁、平整土地、重新建设的做法,就显得“效益明显”、“顺理成章”。但是,这种改造往往直接瓦解了城市原有的社会结构和学问脉络,其市场化运作对高回报率的追求,又屡屡突破城市规划对建设的控制,导致城市历史格局、空间肌理的破坏和传统风貌的丧失。实际上,这是大家正在经历和追求的城市化、现代化的过程中,普遍存在的“本末倒置”的现象。这种高度物质化城市空间的发展,不仅自身的目标常常是模糊不清,甚至心有旁骛的,而且,有许多是以城市生态环境不可修复的破坏为代价而获得的。它们实际上沦为了某种经济、技术的运作而不是依据人文价值尺度的创造。城市往往被当做一种获取经济利益的机器,而不是人民安居乐业的场所;于是,不仅评判城市建设的尺度标准被根本改变,而且看待和思考城市、建筑问题的角度与视野也同以往大相径庭。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在城市发展中所坚守的理念和秉持的态度。近些年大家有了越来越多机会走出国门去感受一些世界名城的风采,这对于大家习惯的思维方式应当具有许多触动。当大家行走在如罗马、伦敦、巴黎、维也纳和佛罗伦萨等欧洲名城,她们的万象融汇,温文尔雅,她们的体恤周全,尺度宜人,给大家的印象之强烈,感受之深刻,与在大家许多城市里到处可见的宽阔马路、无垠广场、玻璃幕墙、霓虹闪烁,却冷若冰霜、拒人千里……是多么的不同,它们让大家感悟到城市的本质和生活的态度。所以大家才能够理解余秋雨先生在其《行者无疆》一书中为一城市景象所配的注解文字:“古老而安静的欧洲小镇,最适于居住。这个图景不见人影,却充溢着一种人生观。”

近年大家参与了一些老城区的改造更新项目,从其间所进行的若干探索中,也获得了一些有益的启示。

重庆市在过去几年里启动了一轮较大规模的城市干道和社区的“综合整治”。与以往的城市整治有所不同,这次对大部分城市干道——以及后来推及老旧社区——进行的较为深入的整治,不是简单地给沿街的建筑“穿衣戴帽”,而是将建筑、环境、绿化、市政设施以及广告、店招等综合起来一并考虑和设计,实际上是以一条条街道为单元而进行的一次城市设计,它关注的首先不是某一幢或几幢建筑孤立的形式、风格或色彩的“完美”,而是着眼于整条街道服务于市民生活与活动的功能的完善,是一条街道甚至更大区域内城市空间、尺度和肌理的整体协调。人们之所以普遍感觉改造后的旧建筑比大多数新建筑更加漂亮,其实主要并不是由于改造前后建筑之间本身的差别,而是单体与整体的区别,或者说是单纯强调单体建筑形式与注重城市整体功能的区别。因为此番改造更新遵从了城市设计的理念与原则,它着眼的是城市整体功能的有效发挥,而不是单个建筑的形式之美。而前些年的建设则因普遍缺乏城市设计的思想和意识,规划审批过于看重单体形式而忽视城市整体的设计,造成了城市的模糊、混乱和功能缺失。在这个问题上,欧洲城市同样可以给大家许多启示和教益。

早在上世纪70年代,包括英、美在内的一些西方发达国家在旧城改造中也曾经走过弯路 —— 一些具有历史学问价值的老城区由于年久失修需要改建,老城区所处的地段又具很高的商业开发价值,故而成为借城市开发牟利的房地产商觊觎的目标。通常的做法是,开发商看准一块地,将旧建筑通通推倒,建高档商品房和写字楼,卖给出得起钱的富人,而“原住民”则在高昂的房价下只得背井离乡。在这种城市开发模式下,难免使许多具有历史学问价值的古建筑在“旧城改造”的旗帜下遭到破坏;而买不起房的原住民被赶走,更使城市的人文环境丧失殆尽。这与我国当前普遍存在的旧城改造模式十分相似。那么,究竟应该如何进行旧城改造?是将便民低价的杂货铺、小饭馆、剃头店统统推倒重来,将原住民统统赶走,换上更时髦的酒吧、咖啡馆、霓虹灯吗?意大利博罗尼亚(Bologna)旧城改造拒绝“绅士化”的实例可以给大家以启发。 

博罗尼亚是意大利北部富裕的历史学问名城。市中心有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最大的建筑群体,建于1088年的博罗尼亚大学也是欧洲最古老大学。由于博罗尼亚城市里的人行道均以沿街柱廊形式修筑,这座城市又被建筑师称为“柱廊之城”。

在博罗尼亚的旧城改造过程中,同样也面临过开发后的住宅走向“绅士化”的倾向。“绅士化”(Gentrification)一词是从法语演变而来,在城市社会学中特指“中上阶层涌入传统蓝领阶层居住区”,这个潮流往往伴随旧城改造而来。旧城改造,这条看似光明的前途在博罗尼亚却却也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因为居住在原社区里的低收入家庭没有能力承租经过改建后的房屋。

意大利人对历史学问遗产的保护起步很早,历史学问遗产保护的理念在那里早已经成为一种全民意识。博罗尼亚则是世界上第一个提出“把人和房子一起保护”(整体性保护)的城市。所谓“整体性保护”,就是既要保护有价值的历史建筑,还要保护生活在那里的居民的原生态,留住原来的居住者。1970年,当时的博罗尼亚市政府聘请罗马著名的建筑规划师柴菲拉提(P·L·Cervellati)任总规划师,提出整体保护规划,其要点是利用公众住房基金改善社区居民的居住环境,保护历史建筑;并用法律形式规定居住其中的90%以上的旧住户必须留下来,居住在社区里的低收入家庭的租金不能超过其家庭收入的12%~18%,从而实现历史街区里“原来谁住的房,改造后还由谁住”的旧城改造目标。举例来说,在某个街角,开发前是面包房、咖啡馆或花店,改造后仍归原主人管理。这项改造规划因为照顾了社区中、低收入家庭和小店主的利益,深得居民欢迎,群众参与热情非常高。

博罗尼亚旧城改造取得成功的经验有几点值得借鉴:首先,保护古城风貌,除了要保护那些有形的学问遗址,如宫殿、教堂、街巷、旧房,还要保护一个城市有别于其它城市的无形的人文内涵——如民俗、民情、生活方式与社会风尚。另外,历史建筑作为城市学问的载体表现了城市学问中最直观和最表层的一面,而每座城市独有的人文景观才是城市的灵魂。一座历史学问名城的魅力在于它的居民的学问生活,它的实质不是僵死的古董和遗址能够涵盖的,而只能在其居民的现实生活方式中去寻找。再有,一座城市,应该是一个同时给予所有人希翼,让穷人、富人都能找到生活支点的城市。大家不能想象一个没有平民百姓,只有富人“绅士”的城市是个什么样子!

博罗尼亚人对他们生活的城市所进行的这种有机更新,反映出他们积极健康的生活态度和对于城市本质的深刻理解。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大家在城市足迹馆中看到了许多世界名城的旧貌新颜;在城市最佳实践区,有各类成功阻止环境恶化的城市更新范例;在国家馆,有许多城市的过去与未来,有它们新旧并存、品味醇厚的城市面貌。抚今追昔,对比中外,对中国城市化浪潮中存在的罔顾生态环境与学问环境的现象,大家的确可以找到不少有针对性的建设理念、借鉴经验与应对之策。

XML 地图 | Sitemap 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