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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争鸣丨城市的本质、活力与城市微空间

学问交流
2018-01-10

毫无疑问,当大家试图探讨应该如何建设大家的城市和家园的时候,必须首先弄清楚这样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什么样的城市是真正好的城市?怎样的城市才是大家真正需要的城市?这里涉及了一个价值观念和价值取向的问题。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说:人们常常走得太远,以致忘记了当初出发的目的。大家当前的城市建设在取得许多令人瞩目成就的同时又明显存在大量误区,它们往往因为有了太多心有旁骛、本末倒置的追求而严重异化了,这无疑值得大家深刻反思。

过去二十年,重庆的城市建设成绩斐然,城市形象和功能获得了显著的提升,这是令重庆人欣喜和自豪的。不过,大多数人包括媒体在谈论和表达这种自豪时,往往更多关注的是哪里又诞生了一个新的城市地标,哪里的道路更宽阔,或者哪里的建筑更高更美更气派……但是当大家在更加深入的层面思考和谈论这一话题时,大家看待和讨论问题的角度显然就会有所不同。

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人类面对生存与发展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问题、矛盾和机遇,在寻求更有效的发展方式和途径的同时,也在对发展观念本身进行着深刻的反思。在1992年世界环境与发展大会上,可持续发展作为一种新的社会发展观正式被政治领袖们接纳。其后短短二十多年时间里,“可持续性” 已经成为一个全世界共同关注的课题。这标志着人类发展及其观念由于对环境问题的关心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人类发展观念的这种变革,对于大家思考城市和建筑学问极为重要。在地球环境遭受破坏、资源枯竭、生存压力不断增加等问题严重困扰着人类的今天,再也不能把城市和建筑的创造当作一种简单孤立的物质产品的生产,而应当首先把它看作是人类生存和聚居环境的营造,将其与更广泛的环境问题和生态问题相联系,与人类生存状态和生活理想相联系。

城市的本质和核心是为人的生活服务。

城市犹如一个舞台,人在城市中的日常生活就好比在“城市舞台”上演的一幕幕人间活剧。如果仅仅关注“舞台”搭建得是否豪华绚丽,却并不关心演员和他们上演的剧目,那这个舞台即使再华丽,也是毫无意义的。大家的城市建设如果单纯注重物质层面的“打造”,而忽略了人们真正的生活需求,那就背离了城市建设的基本要求和原则。表面上城市在日新月异地发展,人们却并没有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发展给他们的生活所带来的益处,甚至连昔日城市中那些美好的东西也离大家越来越远,那显然是一种本末倒置。

大家今天的城市规划和城市设计,许多是以“提升城市形象”为目标和取向的。宽马路、大广场、中轴线、绿草坪以及标志性建筑等,几乎是它们共同的特征或追求。它们希翼达到的目的主要是使城市更加气派、好看,而对于比这些东西远为重要的城市运转机制这样的问题却不予关心,对城市与人们日常生活需求的关系问题,更很少深入考虑。

新加坡著名城市学者刘太格先生曾批评指出,中国当前城市建设中最关键最普遍的问题,是没有将城市规划与建筑分清楚。如果大家把城市比作一个人,那么城市规划的目标就是保证他肌体的健康,而建筑则是给他穿一件外衣。你们现在不大关心肌体的健康,却过于关注这件衣服。甚至连衣服也并非整件地关注,而是仅仅在意衣服上个别引人注目的装饰品,这样的城市会出现怎样的问题可想而知。这样的城市不仅城市空间单调,尺度错乱,而且功能严重缺失,人们在城市的生活十分不便,更不可能获得城市生活应有的好处与乐趣,往往与规划者期待的结果相去甚远。这当然并非是因为规划者对了解城市是如何运转的重要性采取有意蔑视的态度,而是由于在脱离实际的规划理论影响下,他们的确不懂得究竟是什么成就了一座好的城市,又是什么使他们的规划失败的。

事实上许多发达国家在其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也遇到过相似的问题。

美国著名记者和自由撰稿人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发表于1961年的著作《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便对有关问题和思想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与批判。编辑以纽约、芝加哥等美国大城市为例,深入考察了都市结构的基本元素,以及它们在城市生活中发挥功能的方式,挑战了传统的城市规划理论,使大家对城市的复杂性和城市应有的发展取向加深了理解,也为评估城市的活力提供了一个基本框架。这部书自1961年出版以来即成为城市研究和城市规划领域的经典,对当时美国有关都市复兴和城市未来的思想理念产生了持久而深刻的影响。即使到今天,该书对于我国目前的城市规划和城市建设都极具借鉴和启示意义。

简·雅各布斯( Jane Jacobs 1916 ~ 2006)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

雅各布斯通过对“一些普通的、平常的事情”的深入观察和理性思考,触及了现代城市规划中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引发了规划界对社会公正、生活多样性、复杂性、人性化等城市各方面价值的深入思考。此后城市规划日益由关注物质形态和工程技术转向更加关注社会问题,人本主义思想在规划中逐渐张扬。雅各布斯的观点深深地影响了现代城市规划的走向,启发了人们对城市及其生活的重新认识。

雅各布斯的思想是从对城市的理解开始的。她认为城市首先是公众生活的场所,因此更应当关注的,是使城市得以正常运行的机制。在雅各布斯的笔下,城市不再只是水泥丛林。她更加关心下水道是否堵了,自来水是否干净,孩子们是否安全,公园的路灯是否能照见黑暗角落……她告诉大家规划是城市中复杂关系和不同人群利益的协调过程。

论及城市的特性,雅各布斯选取了人行道、城市街区和城市公园这些公众日常生活的载体,来讨论它们的用途和运行机制。雅各布斯通过对人行道的观察、剖析,来警示人们重新认识城市,给城市定义并赋予城市以意义。

她发现,一个传统老旧街区如果是有活力和安全舒适的,其核心正是作为公共空间的人行道及其日常生活。相对宽敞的人行道给小孩以运动、游戏的活动空间,也让这些孩子处在两侧房屋里成人友善的关注之下。居民熟悉的家门口、街道边的杂货铺之类的小商店店主,不仅是生意人,其全天候的营业对其所在街区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天然的维护。因此雅各布斯将人行道之于城市的重要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并从安全、社会交往角度阐释了城市活力产生的真正原因。

不难发现,雅各布斯最为关注的,不是城市里那些显赫堂皇的标志性广场或建筑,而是与公众日常生活最直接关联的“城市微空间”。雅各布斯认为,这才是城市里真正重要的公共空间。

城市公共空间的核心,是它们是否能够真正为公众所使用和共享,是否能够自发地产生社会的活力。正因为如此,城市的核心要素首先并不是那些少数的具有戏剧性效果的高大上的空间标志物,而应当是与普通人日常生活最紧密关联的街道、社区、街心花园等组成城市的最普遍最基本的元素。

而任何一个功能完备的社区或街道都应具备一些基本和共通的东西,直接可见的应当有市民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服务设施(大到教育、医疗,小到卫生间、垃圾站、休闲座椅、电话亭、指路牌等等);有可供公众真正享用——而不是仅能凭栏观赏——的绿地。丨 而“看不见”的,则应当有完善的地下管网(供电、供气、给水、排水等市政设施);有一条街道因好的城市设计而形成的独特的气度和整体显现的韵味。之所以说这种气度和韵味是“看不见”的,因为它们来自街道空间、尺度、肌理以及历史学问等等的共同影响,并非如现在常见的仅仅通过做一些表面的“美化”工作就能够成就。这一点,大家从过去十年里重庆中山四路的变化中也可以深刻体会到。

这条不到800米,既不宽也不长的小路,集中了桂园、特园、周公馆等民国时期重要的历史遗迹,这些历史建筑为中山四路定下了基调,按照其历史脉络进行规划设计,以几处历史建筑为蓝本,按照历史遗迹的建筑风貌进行修复的同时,对整个街区的公共空间进行梳理完善、更新改造。大家需要留存它的历史记忆,也要延续当下的生活。它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功,归结于它本身就是历史的演化过程,是自身逻辑生成的结果,其历史感结合当下的生活方式,成就了今天的中山四路。

现在的中山四路既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日常生活的住区,它没有因为首脑机关在此办公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者像许多此类项目那样在更新改造中拓宽取直、大拆大建,而是十分精心地保留了这里几乎所有的历史信息,延续了原有的空间尺度与街巷肌理;而一些以往被忽视的小空间,被改造成为顺应环境条件的的街头绿地,为人们增加了亲切、有趣、方便活动和休憩的场所。许多市民表示,行走在这条经过改造的街道上,其宜人的尺度、和谐的空间、丰富的形式和优雅的格调,令他们对自己曾经熟悉的街道又凭添了几分亲切,几分新奇和几许自豪。重庆人时常感慨这条看似普通却不寻常的小路仿佛让大家“找到了一座城市回家的路”。

城市公共空间的本质和核心价值,在于使公众能够真正按照他们的意愿充分使用空间,并通过空间媒介,获得人与人之间的最大化连接。

美国社会哲学家刘易斯·芒福德曾经指出:城市的一项最重要功能就是能够有利于人的交往和交流。“城市是学问传播中仅次于语言的一项最宝贵的人类发明。” 因为城市为人类带来了广泛的接触和伟大的交流,从而促进了人类的进化。城市“学问场”中的交流、切磋、纷争,造就了代代人才。城市的这种伟大的功能以一言概之,就是“对话”。“对话是城市生活的最高的表现形式之一,是长长的青藤上的一朵鲜花。城市这个演戏场内包容的人物的多样性使对话成为可能。……城市发展的关键因素在于社交圈子的扩大,以至最终使所有的人都能参加对话。不止一座历史名城在一次总结其全部生活经验的对话中达到了自己发展的极顶。”

因此,古今中外好的城市公共空间,无论其形态、风格多么千差万别、各式各样,但有一些基本的特征或要素却是共通的。比如,它一定是人们愿意去往,并喜欢在那里流连徜徉的地方。在这里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和活动,这里便于人们进行各种各样的社会交往和交流。

古代的那些城市或许没有大家今天的都市这般显赫、堂皇,但雅典和长安是因为其广泛而充分的交流,因为“总结其全部生活经验的对话”,才获得了不朽的声名。与之相比,今天的许多都市反倒显得了无生气、缺乏活力。在这里,人们为着种种“目标”,在营造着各自的堡垒,现代的分工制和专业化把每个人都放到一个个专业的“格子”中,于是,大家的政治家没有机会拜访哲人,大家的科学家无暇幸会诗人,大家居住在同一城市中的人们,因其被贴上了不同的标签而作茧自缚、划地为牢,相互失之交臂,老死不相往来。人们为都市生活付出了代价,却忘记了人类创造伟大城市文明的最初收获和根本目标——交流和对话,只津津乐道于物质的富足与奢华,这无疑是一种异化。

所以,今天城市建设中需要特别关注的,不仅仅是物理空间和形象,更是那些使城市真正成为人们“诗意栖居”之所的东西。

城市本应是人性化的和可以让人们安然、惬意地生活的住所,大家如何建设城市,直接影响到市民的生活方式。如果大家的城市真的表征着一种好的生活方式,它就应当是舒适、惬意和具有人情味、安全感的。为此有人倡导“回到土地”,但那决非回到土地所代表的农耕文明及其生活方式,而是回到普通人的日常,希翼人们重新关注生活在城市地亩之上绝大多数个体的生活状态、感受和精神上的喜乐。正像有学者所指出的那样,今天大家不仅需要保护大家的乡村,同样也需要保护看似繁华硕大实则十分脆弱的城市;需要吝惜的不仅仅是云山雾绕的“乡愁”,还有实实在在的生活空间日渐封闭而安全感、信任感缺失的“城愁”。大家需要把目光更多投向城市中的微空间,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街头巷尾、房前屋后、凉亭廊道、街心花园这些更多为市井小民共享的日常生活空间。这种微空间最能显现个体的自由、价值与意义。

随着城市空间的不断发展和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对于城市公共空间的品质要求也与日俱增,尤其是对城市公共空间体系中主要组成部分的街道,更是渴望能够提升其空间品质。

然而在现代城市的发展中,适合步行的街道越来越少,能够与公众的日常生活契合的街道更是凤毛麟角。城市的扩张和机动交通的发展,带来的城市公共空间及步行环境的衰落,已经引起众多城市和社会学者关注。他们试图从不同角度探索延续城市空间活力的策略,重建当代城市街道与日常生活的联系。因此,回归街道生活、找回久违的日常生活场所,便成为当今人们热议的话题。

人们希翼城市里能够有更多的微空间是人们愿意去往、停留和享用的“人性化的空间”,是让那些令人感到日渐割裂、封闭、冷漠甚至窒息的城市焕发出生机和活力的空间。而步行是使人以最直接最自然的途径接近和享用这种城市微空间的方式。甚至可以说,步行本身就是人们亲近、感受和享用城市微空间的过程。而现代城市“以车为本”的规划原则使这种本应作为城市最基本要素的小空间被日益挤占、吞噬,实际上,它挤占、吞噬的是城市里安然、惬意的日常生活样态。为什么许多社会和城市学者都不约而同地认同和强调一个好的城市首先应该是一个适宜步行的城市?这显然并非仅仅只是一个涉及出行方式的话题,而是关涉城市的公共空间品质和生活方式。

城市是有生命的,它们的发展变化犹如有机体的生长,遵循着自身内在的规律。人类城市发展的历史,也是城市空间价值逻辑和取向的演化史。在现代社会中,其健康走向应当是持续不断地关注公众生活,让城市的公共空间为市民提供更加美好的生活环境,和更多可以让人们真正共享的城市价值。未来城市的竞争,必将是环境品质的竞争。而城市公共空间品质的提升,正是提升城市环境品质最重要的方面,它所指向的,正是回归城市为人的生活服务的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城市公共空间特别是微空间的重新关注,也是向城市根本目标的回归。(新葡京官网院长  徐千里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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